《惊春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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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你什么?”
话问出口,陆夏才反应过来宁青商所指何事。她又仔细复看了一遍院中布局,连树影也一并算了进去,仍旧茫然:“堪舆之书我翻得不多,只看得出来藏风聚气是好是坏。”
别说重生才两年,就算从幼时学起,她也做不到通晓门门道术。陆寻渊倒是提及过,山门有五宗,山医命相卜,后三宗起源相近,皆以“算”为经,而前两宗,山主修持、医主调治,术法路径独立,难以仅凭术数基础互通。
入道者能通一宗,就已算是天资聪慧,得师祖垂青了。
陆寻渊便是被垂青的那一人。
陆夏跟宁青商提起他:“过两日陆寻渊回京,不如请他来卜宅破局。”
“你很信任他?”
“若我真的是他的小师妹,应当是很信任他的。”陆夏想了想,音色低了下去,带几分歉意,“可事实是我占了他小师妹的身躯……重生这种事本就匪夷所思,或许他看了出来,只是不敢相信,又或者已经信了,不得不接受。”
她仍站在光影一线,背抵阴凉,满面迎着春光,有些睁不开眼,半敛的长睫扑簌扑簌地动。
陆寻渊对她不错,也是她重生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哪怕她装失忆,对山门毫无所知,他也会温和细致地将往事重述一遍,不厌其烦。
许是真心入道之人都像他这般,有着极好的心性,从头教一个假师妹习星宿、观星象,也能备足耐性,面带微笑,是个极好的老师。
陆寻渊每回讲学,陆夏总要皱眉,听得痛苦,也定要把宁青商从心里头揪出来,与他做个比较。
答完信任与否的话,陆夏生怕宁青商又在转移话锋,催促道:“就找陆寻渊吧?你在京中应当听过他卜卦的名声,上朝时也见过的。”
然而宁青商拒绝了:“我不信他。”
陆夏一想,朝中情形诡谲,他多疑多虑才是正常,转而问道:“那你有可信任的堪舆先生么?”
他没应声,眸色深静与她对望。
她怔了一会儿,明白他意思后,不得不妥协:“你先把墙边的树都移走,院中的树不必太多,尽可能让日光多晒进来……其余更具体的,我要再翻书学学,你等我一段时日。”
宁青商自然应允。
而后二人坐在书房里,敞着窗门,看下人们拿着用具进进出出,把一株株高树连根挖起,移了出去。
陆夏不放心,坐一会儿,又跑去窗前看一会儿,吩咐管家将其中一株槐树劈成柴烧掉,再把一株桂花树换个位置栽种便好,不必挪出院子。
怕管家弄错她指的方位,她索性走出书房,亲自领着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栽种那株对家主运道与身体康健皆有所助益的桂花树。
忙完后,她才轻快着脚步回到书房,也不找他邀功,仿佛一切都是自己该做的。
宁青商指间卷握着一本策论,一页未翻,一行未看,直至目见陆夏踏着步子回来,他才像有了反应的人。
“这两年,你学了很多。”
陆夏坐回他身侧紧挨着的椅子上,点点头,十分心疼自己:“夜夜读星经到三更,还要偷摸着看星图,不能让人发现我对道术观星一窍不通,连乌龟壳都不会摇。”
“现在呢?”
陆夏有些渴,捧着微烫的小茶杯抿着杯沿,瞄他一眼,不想说。
现在当然还是不太会摇乌龟壳。
实在不怪她和宁青商关系差劲,某种意义上来讲,祭司相当于神女的老师,每个祭司仅有一名学生,反之亦然。
其她神女的老师多半上了年纪,和蔼可亲,不论是种花养蛊还是守疆护林,都事事教导。
惟有陆夏不同。
她的祭司是最年轻的一位,不知怎么选的,也就比她长两年。
早年还会事无巨细地教她,忽有一年起,他下山回来后脸色阴沉,与最为年长的大祭司吵了一架。
她吓得像被暴雨扑了一翅膀水的蝴蝶,脑袋都晕了,上前死命拦着宁青商,生怕大祭司气得发疯,要狠狠罚他一顿。
意外的是,以往面容严肃、不容旁人放肆的大祭司却沉默了,缄口不言,定身如石。
最后宁青商一把拽过陆夏,把她带走。
也是那天起,他愈发离经叛道、恣意随性,撂了祭司之职,更不再行教导之责。
大祭司没有气疯。
但陆夏气疯了。
她种的花死了又死,愁得睡不着。大祭司要来帮她,被她闷着声音婉拒。她的祭司不来,她也不要找别的祭司。
就这样硬着一口气,她从两人同行变成一人独撑,担着宁青商的职责,种自己的花,守他的林。
其间,她还不忘冷着神色,和怎么问都不说为何冲大祭司发火的宁青商闹起了冷战。
一开始,她最亲近自己的祭司。
到后来,她最讨厌这个放弃自己的祭司。
直至冷战到她坠崖的那一日,她都还在想,宁青商会不会后悔……后悔和大祭司吵架的时候,没有拉上自己,不同她共享喜怒、共同进退。
四舍五入,这就相当于沈旋戈背叛李如宛了!
但在死过一次,又知道宁青商其实很难过之后,她对那些令人夜不能寐的事,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
陆夏懒懒地在书房里喝茶休息时,谢晋成来了,禀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得流水一般,还简单提了提陆夏的算卦铺子。
以及前院有人求见。
随后,宁青商带着谢晋成离开了此处。
陆夏留在书房默默坐了一会儿,看了院中还在忙碌的下人们半晌,然后叫了其中一人进来。
她决定诈一句。
管家和谢晋成为一类人,只会对诸事守口如瓶,但府内下人众多,总不可能个个心有九转、聪明得不行。
“这院子风水差极,三向俱阴,种的树又都同鬼气同源,不便随意处理,需得知此前府中灵堂所设方位……”
下人立马道:“就在这书房后头,前些日子刚撤呢。”
*
宁青商回院中时,下人们已将树木挪移干净,土也压实,洒水扫净了甬路上移树掉下的黄土石砾。
书房门紧闭,两名侍卫守在门外。
一并在此的还有管家,正在给那几簇花除旁枝枯叶。
漏窗墙旁的高树一移,满院敞亮,几乎无一处暗地,阴冷滞涩尽散。
谢晋成跟在宁青商后头,今日第三回踏入院中时,险些踩不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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